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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珊珊飞来的那只蝴蝶

原标题:

安兰心理

亲戚的老父亲,平安出院的那天,平平安安在家吃过午饭,便猝不及防地撒手人寰。

出殡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朋友,定定地看着打幡孝子下跪起身处那一团纸灰,叹了一声:唉!这就是人生八苦的爱别离苦!

因是远房亲戚,我只是出殡人群中一平平看客,不成想,身边朋友一个“苦”字,犹如一波汹涌,猛一下子戳破了我悲哀喧嚣里的平静,眼泪“唰”一下子奔流而下。

对,就是这个“苦”字,一字千斤重。

自打去年那天,夜里11:16刻,娘亲吐完最后一口气,一年多来,强迫症一样的思念之痛,不容防御,不能克制。不思量,自难忘,痛到痛处,苦不堪言。

前不久,双节同庆的那天,机缘巧合,又来到了这家医院,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的时候,淡蓝的地面、淡绿的墙面,还有楼道口那扇晚上才关的不锈钢栅栏门……,一切,用“熟悉”两个字,不容思考、不经大脑地拥抱了我的双眼、揭开了我的记忆。

我大约像孙悟空用了脱身计之后的躯壳一样,嘴巴也在说话,身体也在行走,唯有神魂飘了出去。飘到了数年前母亲在这里住过的那个病房、躺过的那个病床。

在这间熟悉的楼层里,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她的手势……,一帧,一帧,涌上心头,漫过脑海。

我木纳地、有觉知又没觉知地挪到楼道尽头,试图在那间病房门里向内窥探,却又“突”地怕触破记忆中的幻影,似看非看、想看不敢看的磨难里,

我,逃了……

不成想,只是一瞬旧时熟悉的唤醒,换来约五、七日的痛。说不出哪里痛,大约在胸口的横截面,整个一面,如嫩肉磨砂一般钝钝地痛。

我想不明白:生老病死,不是人间常态吗?为什么别离的悲伤,经过时间的沉淀,变成了生生的痛,日久弥苦!

有娘的时候,不懂没娘的苦。

发小的媳妇跟我说:俺娘离开的一两年里,俺一刻也没放下过她。

那时少不更事(其实年纪不少,只是有娘才自觉年少),自恃懂一点点心理,便觉发小媳妇的“一刻也没放下”甚是惊悚,急忙相劝:放下啊,放下啊,你知道亲人走前一定是想你好好活……。

自己的娘没了,才知道,不是一刻也放不下,而是她生命的那些时光已经溶在自己的身体里、情绪里,任你碰或不碰,就在那里。或许一个举动,或许一个词语、一个景象……,都会像朋友那声“苦”的叹息一样,随时打开泪水的闸门,久久难平。

同学跟我说:常常一个人的时候,想起娘就独自落泪。我曾劝之曰:那可不行……!

现在才知道,不行,又能怎样?

别离之苦,人生必经之苦,不是劝能来的。

放眼望去,人世间,原来遍是带伤之人——别离之伤。

中元前夕,特意多买些纸钱冥币,到坟上慢慢烧,只贪图坟前那片刻还有寄托的温暖。

堆纸成灰的时候,汗水合着泪,站起身来,嘴里说着彼此安好,仍是定定地不肯离去,心中千万个“再看一眼”。

定定出神的时候,眼见朗朗青天下,杂草丛生的茫茫坟冢里,东北方向的远处飞来一只硕大的蝴蝶,黑黄相间,翩翩幽然。

初秋季节,五十亩浩荡的坟冢里,尽是杂草,少有鲜花。这只孤蝶,珊珊而来,我也定定地看着,那一刻,时间好像慢了,如放慢镜头一般。

蝴蝶果然娓娓地朝我飞来,在我前面似停非停了一下,然后90度转向,朝正西飞去。

蝴蝶飞去的方向,正是坟冢里来时的大路。眼瞅着蝴蝶消失的时候,我明明地知道,娘在跟我说:走吧,走吧……。

总算,悲中有了一丝慰藉,绝望里有了一点回应。

我把这一丝欣慰诉说给闺蜜的时候,话到一半,一口哽咽又在心头,泣不成声。

罢,罢,罢!悲,依然是悲;痛,依然是痛。

别离之苦,苦不能言。

闺蜜说:没了俺娘,俺像少了半个身子。

没娘的痛,切肤之痛,又岂止切肤之痛。

娘亲走后,挣扎出泪水浸泡的日子,却又觉得右侧臂膀处空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口。仿佛整个右臂被生生砍下。

用手摸摸,明明臂膀完好,那么,就手摸到哪里,巨伤口就在手摸到的旁边。行立坐卧间,感觉自己像个残缺的人,带着伤,在风中前行,带着愧,在生命里破帽遮颜。

有娘的时候,人生勇往直前,活得一切不在话下;没娘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把所有的失落抱怨都甩给了娘,把所有的成功得意都骄傲给了娘。

原来,我活得空间,从没超越过娘的眼里、娘的心里。只不过,我妄自尊大成了整个天地。

在医院,曾见过有三四个壮人,从车上连架带抱,拥下一病人,心生感慨:人活到这份上,自己痛苦,也给亲人带来烦恼,活着,意义何在?

也常常想不明白:没了娘,我到底是没了啥?论生活,肩能扛,手能提。论经验,为人父母,为人朋友。怎么就愣是觉得离不开卧病在床的老娘?

娘走了,才知道,没有娘,我活给谁看?

娘活的,是我的一口精神气,是我后辈们的活劲和支撑。

亲戚家出殡的队伍里,说“苦”的朋友,见我泪流如注,正色道:灵魂本轻盈,你的思念是对她的纠缠。真心爱她,就放下纠缠,给她祝福!

放下的路上,我活着;别离的路上,苦,也不苦。

#闪光时刻##被互联网遗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