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国际网-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办

专访|史志辉:我不满足相机的咔嚓,更倾心锻锤声声里的乡土文化

2018-01-18 17:01:21 来源:影像国际网 【原创】 作者:史志辉/采编:苏月斫 编辑:斫子 Su Yuezhuo
分享:

“最后的铁匠”,听起来有点悲伤,姑且含着一丝希望,不要消亡。经历了10年的时间,父亲先后走访了陕、甘、宁、川、豫等省区60余个市县,辗转15000多公里,采访了100多名铁匠,拍摄万余幅照片,书写了一部苍茫之歌——《最后的铁匠》。拍摄的过程是艰辛的也是快乐的,享受是艰辛的附加值,却很纯粹;祖辈世代的遗产,希望能够在后代中生根发芽。拍摄中,铁花烧坏了镜头,烧穿了衣裳,也点燃了父亲勇敢的心,捎去了父亲对多位铁匠的关爱及物质上的帮助。——史萌

009.jpg

石景义,78岁,陕西省咸阳市淳化县十里塬村。     《最后的铁匠》系列作品之一

被采访:史志辉

采访:苏月斫

Photointer: 您从何时开始关注那些即将消逝的传统文化?决定用摄影记录是什么时候?
史志辉:1997年,我从部队服员回乡,开始了新的生活。由于曾有的摄影经历,特别是对家乡的情结和热爱,让我不时的回味家乡的曾经和过往,慢慢地我发现,好多过去的老行当已经没落,甚至在走向了衰亡。忽然,我有了紧迫感。这些老行当,许多都是我们传统文化的代表,贯穿着先人们的智慧和勤劳的汗水,闪烁着我们民族的光辉,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就关注起这些即将消失的传统行当来。

经过观察和筹备,从2007年开始,我专心搜集、采访和整理,用手中的照相机定格,用纸笔书写。开始了我对第一个老行当的关注和拍摄,这就是打铁匠。我把它定位为“最后的铁匠”,后来也成了我第一本摄影图册的名字。

为什么第一个专题是“最后的铁匠”?这个问题,常常引来无数的追问。朋友们问我,我也曾问我自己。其实,这完全和我的生活有关,或者说,我对传统文化的关注就是从里开始的。

儿时乡村的记忆,每逢放学假日,总和小伙伴们围着三叔家的打铁铺子追逐戏耍。那一番番上下舞动的铁锤,那一串钉铛的声响,还有一阵阵汗雨飘下,执着、坚韧,凝结汗水与力量的打铁人形象,成了我脑海深处怎么也抹不掉的记忆。18岁,我走进军营,24年后,当我从团职军官复员回乡,成了一名“上校”级别的农民时,三叔家的铁匠铺不见了,邻村张铁匠的打铁炉封存了,邻乡刘师傅的铁匠屋拆除了……偌大个古都咸阳的打铁铺所剩无几,而那些铁匠们孤独的守望,后继无人,感慨无奈,艰难的度日。在我年过半百濒临花甲之年时,也带给了我无限的怅惘,无限的怀恋。儿时的印记、浓浓的乡情,还有那火红的铁匠炉,是唤起我关注即将消失的传统文化的初衷。

008.jpg赵小荣,67岁,陕西省咸阳市永寿县监军镇方兴村。  《最后的铁匠》系列作品之一

Photointer: 把镜头转向那些即将消逝的文化,深入了解和记录。在当下,它的意义何在?
史志辉:中国的老行当、老手艺,凝聚着中华民族博大广宇的智慧和风情、承臷着一个个时代的人文、风俗和情怀,我们回味和怀念那些传统文化贯穿始终的老手艺,尽量保存那些年代久远而又温暖的印痕,古朴鲜活又据苍桑画面,是因为这里面浸透着我们的文化基因。虽然,日新月异的工业发展,精密现代的高速效率,已经超越了手工制作的经验和体力消耗,使传统手工艺在我们的视野中不知不觉地远去,但我们无需为它吟唱哀伤的挽歌,只是,我们必须为它给人类文明作出的贡献报以感恩,牢记它们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的光彩,就像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用照相机记录下这些老行当的样子,用快门的速度留住它们的瞬间。

我们记录和传播渐行渐远的老行当,老手艺,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历史是生活之源,每个老行当都值得我们去敬重留驻,珍贵的手工艺需要我们的传承,伟大的匠人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传统手艺、传统匠人,伴随城市中国的演进,渐入尾声,这是历史发展、现代化的必然。特别是作为一名曾经在锻造在军营的铁血男儿,我就想在我花甲之年,再用一腔的热血和担当,尽可能的为它立像,我不满足于相机的咔嚓,我更倾心于锻锤声声里乡土中国的背影。

002.jpg李言青,76岁,陕西省西安市户县大王店镇东村。 《最后的铁匠》系列作品之一

21世纪以来,评价一名摄影师的标准,整体发生了质的变化,那就是:不再以一张照片是否获奖,是否优秀来判定摄影师的成败和从业水平,而是看一个摄影师所拍摄的某个系列的照片是否有分量、有深度、有影响力,这个标准的转变最少有两方面的意义:首先,摄影不再是靠“撞大运”就可以搞定的“艺术”,而是一种有厚度、有深度、有外延、有责任、有义务,更有承载的综合体。二是,真正意义上的摄影师已经不再是摄影技术和摄影器材的专业控,而是有思想,有作为,有能力的思考者。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思考,激励着我去不断地去拍摄的老行当、老物件、老手艺人。

Photointer: 拍摄《最后的铁匠》专题时,它的难点在哪儿?您是如何克服的?

史志辉:拍摄《最后的铁匠》,最大的难题是寻找。过去那些几乎村村都有的铁匠铺,而今却是凤毛麟角。其他老行当,例如“钉秤”、“弹棉花”等等也几乎绝迹。十多年来,我无时不留心,无时不打听,拜托全国各地的同学、战友、客户、亲戚、朋友多方寻找,只要有线索,便去拍摄采访。足迹遍布了陕、甘、宁、川、豫、琼、闽、蒙、贵、黑、藏、新等多个省区,甚至包括台湾。已采访有100多位打铁匠,拍摄了万余幅照片。拍摄的过程是艰辛的,我被铁匠炉火烧坏过衣裳,烫坏过镜头,采访也是快乐的,铁匠们忠厚热情的接待,一杯开水,一把小凳,几句家常话,赋予出无尽的温暖。享受是艰辛的附加值,祈望我们祖辈世代的文化遗产,能在后代们的心目中留下种子,起根发苗。

刘财喜,62岁,陕西省咸阳市泾阳口镇。 《最后的铁匠》系列作品之一

Photointer: 除了《最后的铁匠》,您还关注哪些题材?哪些老行当、老手艺?

史志辉:在拍摄《最后的铁匠》时,我已将这个系列外延,同时开始关注并随后拍摄了《老行当·老手艺》、《地坑院人家》、《秦腔戏的台前幕后》等与即将消失的传统文化有关这方面的题材。

在《老行当·老手艺》中,有“打土墙”、“打胡基(土坯)”、“钉秤”、“弹棉花”、“老茶馆”、“老油房”、“老醋房”等100多个老的传统手艺项目。这些手艺,大部分已经消失,还有一些正在消失。

地坑院,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是中华民族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迹。在当地政府的要求下,大部分村民已告别地坑院,现居住的都是一些老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老人们老去,这些地坑院或将也要淡出人们的视野。我拍摄记录地坑院人家的故事,用影像反映地坑院的春夏秋冬、婚丧嫁娶、喜怒哀乐等,就是想抢救式的留下一些影像、文字资料等。当然我们也看到了有些地坑院已被作为了旅游景点,但原始的味道早已淡然。

流传上千年的秦腔,被誉为戏剧活化石,深受西北人的喜爱。但现在,观众多为老年人,青年人越来越少,所以它也被我列入拍摄计划,不放松的进行记录。

 1-【老油坊】.jpg老油坊    《老行当》系列作品之一

Photointer: 很多摄影师在拍摄专题的时候,容易不深入,流于表面。您是如何不断深入、延展一组专题的?

史志辉:对于拍摄专题,我首先选择自己喜欢的专题。由于喜欢,就有兴趣、有激情、有动力,加之信念的督促,于是更加执着。这些专题图片的拍摄,多能充分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思想,由于融入了情感,图片就和受众有了互动,给受众以亲切感,使之感受到精神上的愉悦和震撼,久久无法释然。所以,当自己在不断的深入理解和感受所拍摄的对象时,那么,作品拍出来就是又温度的,才能达到深入、延展,感人的目的。

我的做法主要有:提供画面里不能提供给的基本事实,比如时间、地点、姓名、作者等;提供画面里不能提供的背景资料,如为什么、怎么样、意义何在,性质如何等;提供画面里不能提供的趣味点与解析角度,为图片增添吸引力。

编簸箕.jpg编簸箕  《老行当》系列作品之一

Photointer: 文字在您的专题中是否占有重要角色?

史志辉:文字在专题摄影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它可以向读者传达更多更准确的信息;可以引导读者对摄影作品的理解。可以说,离开了文字说明,专题作品就失去了魂。精彩的文字说明可以带给作品更多的意义。

在拍摄中,我们不仅要对准场面“咔嚓”,而且还要能停下脚步,搞清楚已定格的画面背后的来龙去脉弄。要与被自己“咔嚓”住的人物交朋友,聊家常,听他们话今昔、诉悲喜、讲故事,其实这也是人们常说的“功夫在诗外”的摄影版。只有这样,你才能拍出情感,拍出故事,拍出彩来。多少次,在回到家中整理这些素材的时候,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我常常能感受到这些人物,这些素材会与自己对话,会把心灵的独白敞开给我,让我受用无比。因此,在我所拍摄的几个大专题,包括若干个小专题,都有比较详细的文字记录和表述,这其中,有人物的生活故事,有人物的家长里短,还有自己的点滴感受,这些不但增加了作品的可读性,同时也更多的展示和融入了作品所包含的信息和价值。

扯糖.jpg扯糖   《老行当》系列作品之一

Photointer: 您是否会在一个专题开始时,列出拍摄计划,并且按照计划拍摄?

史志辉:其实,在每一个专题还没开始拍摄时,我就会有想法、计划和方案,只不过是多为思索和不断的完善之中。当机缘所至,开始拍摄时,较为详细的拍摄和采访的计划才会出炉。当然,在后续的拍摄中,还会对预先的方案不断进行改进和微调,以期达到最佳状态。在此之前,通常最重要的是事情是,做足案头的功课,尽可能的去了解将要被拍摄的对象,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它的相关知识和背景了解他的前因和后果,绝不打无准备之仗,在拍摄进行中时,会一丝不苟的落实和完善事先的拍摄计划。

拍摄中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也会有无法按照计划进行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就及时调整自己的状态和方案,不强求不勉强,变换方式方法来应对,只要能将拍摄进行到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Photointer: 您觉得纪实摄影在当下全民摄影的时代、在更多摄影师寻求多种表现形式的时代,它的意义在哪儿?我们又该如何评价,如何判断它的价值。

史志辉:首先,我更想用“社会纪实摄影”的概念来表述这个问题,这样或许会更准确一些。

用“全民摄影的时代”,来说明当下摄影的状态,特别的贴切,多元化的摄影形式涌现早已不足为奇,也是百花齐放的好事,包容和谐的存在与发展方更人性。

但是,社会纪实摄影,是我比较钟情的摄影表现手法和形式,它更能体现出人们与社会,与生活,与人生的诚实思考和对话。虽然现在有不少人惊呼它已被冲击,被边缘,但我总觉得,从摄影术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以“客观呈现”、“真实记录”为最根本功能的,就以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前辈们所拍摄图片为例,无不是“社会纪实图片”更吸引人。社会纪实摄影的这个角色,是任何艺术表现形式都无法替代的,因为它承载的是历史纯正的写真,是作为不可或缺的主角,服务于人类社会和历史,时间越久,越能让人们认识它的忠诚和不朽。而它真正的意义就是,不修饰,不粉饰,让一切着历史真实的前行。

更多史志辉系列作品,请点击:

史志辉:润物细无声—20年影像记录中国最后的铁匠

史志辉:渐行渐远的老行当


史志辉简介:

12.jpg

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美国摄影学会(PSA)会员;陕西现代摄影协会副主席;咸阳市摄影家协会顾问等。擅长民俗题材摄影创作,作品先后在《大众摄影》、《中国摄影报》、《人民摄影报》、《解放军报》、《中国摄影年鉴》、《中国摄影图片社》、《中国摄影家协会网》、《新华网》、《国家地理中文网暨华夏地理网》、《陕西画报社》等多家媒体发表或被收藏并获奖。参加了第15、16、17届“中国平遥国际摄影大展”; 第1、2届“中国(三门峡)白天鹅·野生动物国际摄影大展”;“多彩贵州•第十届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2017丽水摄影节”;“乌克兰国家摄影家协会影展”; “第七届大理国际影会”;“美国纽约国际摄影大展”,出版发行了《最后的铁匠》等摄影著作。

分享:
【允许转载,转载时请标注来源和作者】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