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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布拉塞与普鲁斯特:一份文学式的摄影理论案例

2018-04-08 10:50:40 来源:春熙照相馆 【转载】 作者: 编辑:斫子 Su Yuezh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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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SSAÏ 
布拉塞 (1899–1984)

文 :保罗·爱德华兹
译 :李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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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ssaï, Photographer, 1973

布拉塞(Brassaï)为超现实主义团体创作了大量的照片,尤其是杂志《弥诺陶》(Minotaure),而他并非该团体中的一员,也没有醉心于曼·雷(Man Ray)的变戏法式摄影。相反,他提出一种可能被称为“直接超现实主义”(straight Surrealism)的说法:“超现实存在于我们自身之中,存在于视而不见的平常之物中,存在于日常的常态之中”(布拉塞1963:230)。在一次采访中,他再次予以解释:我照片中的“超现实主义”,其实就是现实本身,只不过视觉上梦幻点罢了。我只尝试表达现实,因为没有什么比它更“超现实”。如果现实不再震惊我们,那便是我们习以为常了。我追求的是以一种如若初见之貌呈现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布拉塞1980:15)

上述说辞将显而易见的纪实客观性/证据与对象的陌生化矛盾地结合在一起:我们需要摄影既呈现生活之常态,又将其梦幻化。为此,布拉塞汲汲于暗色调风格与特写画面,尤其是街头涂鸦或微末之物。因为这些事物强调了此时不在场之手的挤压或摩擦,以及被移至物体之上的有意或自发的力量。那么,布拉塞的这段颇具影响、耐人寻味且被频频援引的宣言,仅仅是他对摄影的一厘之见?其实,他对“平常”的看法有点掩人耳目,因其照片也表现了社会之极端、上层阶级之玩乐以及底层民众之消遣,甚而邀请演员朋友藏匿门后偷偷地搔首弄姿。只有在阅尽他的全部作品之后,才能更好地理解他所说的超现实,同时,也会发现他对原始冲动与情欲的兴趣。若你目光敏锐,这些兴趣均可在平常之物与不经意之间发现。毫无疑问,我们可在他的照片中窥悉其敏锐,而在他的书和采访中却少有系统化的理论阐述。布拉塞在晚年写过不少关于艺术家和作家的文章,比如毕加索(Picasso)和亨利·米勒(Henry Miller),但对普鲁斯特的研究涵盖了他对摄影最全面的思考,而非仅仅谈论自己的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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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摄影影响的马塞尔·普鲁斯特》
Marcel Proust sous l’emprise de la photographie,1997

在布拉塞逝世之后,其书《受摄影影响的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 sous l’emprise de la photographie)于1997年出版。终其一生,他对文学饱有热情,这无疑是受教授法语的父亲之鼓励。21岁时,布拉塞已出版诗集,通过收集“现成诗歌”拼贴成文本作品《玛丽的故事》(Histoire de Marie)。后来,六年的记者经历让他充分发挥了创造力,并发表了一篇关于前俄罗斯总理科科特佐夫(Kokotzoff)的虚构访谈。他在文学圈交友甚广,包括亨利·米勒、雷翁-保尔·法尔格(Léon-Paul Fargue)、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雷蒙·格诺(Raymond Queneau)、雅克·普雷维尔(Jacques Prévert)、亨利·米肖(Henri Michaux)、拉约斯·卡萨克(LajosKassák)、捷尔吉·波隆尼(György Bölöni)和翁德雷·厄岱(Endre Ady)。虽然歌德(Goethe)对布拉塞的文学创作产生过重要的影响,但却是普鲁斯特使他沉迷于此。他与普鲁斯特一样,频频出入于巴黎的上层生活与市井生活之间;也正因此,这位机敏的技术员,可以轻松地在普鲁斯特的小说中获取创作灵感,他也承认对其有一种亲密感(布拉塞1997:137—138)。1973年,布拉塞卧病在床,开始撰写《普鲁斯特》(Proust)一书——这点颇似与世隔绝的普鲁斯特——并断断续续达十年之久。在他弥留之际,已为这本付梓之书准备了八种不同的手稿。一日,堆放在书架上的手稿散落一地,于是,布拉塞的遗孀吉尔贝特·布瓦耶(Gilberte Boyer)邀请其生前好友、小说家罗歇·格勒尼耶(Roger Grenier)将打乱的稿纸按序整理[桑切斯(Sanchez)2010:405]。

布拉塞的这本书,题为“受摄影影响的马塞尔·普鲁斯特”,意在告知读者其主题:当时,一位文学巨擘,其造诣受益于在20世纪早期被视为下里巴人的摄影。他分析了《追忆逝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中不同艺术间的交叉融合,因此,我们看到了一个出自文学作品的摄影理论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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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他将摄影对普鲁斯特的影响分为三类:自传体裁、情节安排与照片—文学的美学。根据通信与回忆,布拉塞首先提出肖像之于普鲁斯特在情感与智性上的意义:他经常为拍摄肖像照摆姿,将新照片赠予朋友或出版社,并竭尽所能搜集周围朋友或名人的照片。当他描述小说中人物时,便从真实人物中汲取特征,以组合成新的人物。与其罗列每一人物背后可能的来源,布拉塞选择证实群像帮助普鲁斯特寻找相似性,这一视觉联系成为小说的结构。

家庭的相似性随着年龄而愈加清晰,父母的肖像预示着孩子的未来。诚然,通过比较两个无关联之人的肖像,普鲁斯特发现一种家庭的氛围,因此,他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拥有相似的性格特征。普鲁斯特也相信,通过将一个人所有恋人的肖像叠加,我们将会发现他所寻找的理想伴侣,而且他相信一个人只会爱着另一个人,只是其身体不尽相同(布拉塞1997:117—118)。布拉塞还指出不同性别之间相似之处出现的场景,对普鲁斯特而言,“类型”逾越性别差异而存在(布拉塞1997:115—122)。显而易见,在单张照片之中,意义难以呈现,但通过比较,当故事叙述占上风时,意义便会出现。

接着,布拉塞告诉我们普鲁斯特如何将他对摄影的情感投入转为戏剧性情景。取材于个人经历与社会轶闻,普鲁斯特刻画了万物有灵论和投射、恋物癖者以及施虐狂:当莫雷尔(Morel)在约会处见到夏吕斯(Charlus)的肖像时,因愧疚与恐惧而仓惶逃跑(布拉塞1997:107—108);吉尔伯特(Gilberte)染了头发,穿着与她丈夫情妇的照片中相似的衣服(布拉塞1997:70);凡德伊小姐(Mademoiselle Vinteuil)向已故的凡德伊先生(Monsieur Vinteuil)的肖像吐口水(布拉塞1997:94—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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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is After Dark  Brassai

以上三例,会让读者误以为(夏吕斯不是在试探莫雷尔的忠诚、吉尔伯特的情敌并非一名女士,以及亵渎是爱的一种形式),好比叙事者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他的理解并不对。布拉塞论证了普鲁斯特的相对主义如何由一系列个体印象构成,类似时间中的快照(snapshots)以累积和回溯的方式揭示其真正意义。摄影式的再现揭露了阿道夫叔叔(Uncle Adolphe)的“红粉佳人”身份的三重神秘性,双性恋妓女塞克里本特小姐(Miss Sacripant)和奥黛特(Odette)本是同一女人,只不过处于人生的不同阶段而已(布拉塞1997:107—108)。而且,当叙事者责备祖母肖像照的着装时,并不知道她将要死去,她只是希望他能通过照片回想起她。囿于经验的匮乏,艺术只能通过将其联系而赋予意义,这正是《追忆似水年华》的结论。布拉塞的贡献在于揭示了普鲁斯特将摄影当作不完备性的符号。由是,普鲁斯特的思考与摄影相结合,后者的语言和运用渗透在小说之中(布拉塞1997:17)。

布拉塞认为,摄影的隐喻——姿态、暗箱、印象、感光性、瞬时(快照)、日常性、负片、潜像、显影、定影——虽常被小说家使用,但在普鲁斯特的小说哲学中产生了深远影响。此外,务必澄清一点:摄影只是普鲁斯特为了创造一种元—摄影(meta-photography)而建立的一种仅存于文学中的模型。普鲁斯特用他反对的艺术形式定义自己的哲学。

布拉塞创造了一个词语——“去人格化”(a-humain)——描述普鲁斯特在某些场景中的目光,比如光线被刻意“简化成单一的光学机械,所有人的特质——思想、感觉、记忆和意识等——被抹消”(布拉塞1997:151)。书中最有名的案例是叙述者没有认出祖母、只看见一位老妇人的长篇描述(布拉塞1997:152—153)——普鲁斯特将这一经验称为摄影式的观看。组成记忆的快照因其静止和无关而被指责,普鲁斯特却认为这是必然的:摄影是对我们所处世界之境遇的准确隐喻,它受流逝之时间的支配,并将其零碎地记录。因此,当马塞尔走过去亲吻阿尔伯蒂(Albertine)的脸颊时,就已看到“十个阿尔伯蒂”(布拉塞1997:159—160),而且,布拉塞在普鲁斯特对运动的描述中发现了连续/记时摄影(chronophotography),似乎作者正描述由马雷(Marey)或迈布里奇(Muybridge)拍摄的人类运动照片而想象出来的照片(布拉塞1997:145—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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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ssaï, Nocturne, Estate Brassaï - RMN-Grand Pala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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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ssaï, Nuée de rouille. Estate Brassaï - RMN-Grand Palais

综上所述,普鲁斯特的作品是赋予快照—记忆的静态画面以动态之感,让它们在时间中交错、叠加、重遇,给予它们回溯的意义,并允许它们之间产生联系。从逻辑上讲,这也符合普鲁斯特著名的文学创造——“非自主记忆”(involuntary memory)。于是,布拉塞在文章行将结束时,将其等同于照片冲洗时逐渐显影的过程(布拉塞1997:166)。普鲁斯特使用这种摄影式隐喻并不仅仅是为了非自主记忆,而是试图再现逝去时光中所有智性与情感的意义。布拉塞在普鲁斯特的作品中总结出一种摄影理论:照片是整体的,它们的真正含义来自群像(比如一本相册)或者现在与过去场景间的关系。然而,眼睛只是机械式记录,潜意识的力量在夜间发生,就像身处暗房的布拉塞让我们熟知的图像重获新生。
 
原始文献
Brassaï (1933) Paris de nuit, Paris: Arts et Métiers Graphiques;Flammarion: 2001; Paris after Dark, New York: Pantheon, 1987.
——(1949) Histoirede Marie, Paris: Point du Jour; Arles: Actes Sud, 1995 (drafted from themalapropisms of his cleaning lady).
——(1961) Graffiti,Paris: Éditions du Temps; Paris: Flammarion: 1993.
——(1963) Talk byBrassaï at UNESCO (1 March 1963), quoted by S. Sanchez, Brassaï, le promeneurde nuit, Paris: Grasset, 2010, p230.
——(1964)Conversations avec Picasso, Paris: Gallimard. Picasso and Co., translated
by F. Price, preface by H. Miller, introduction by R. Penrose, New York,NY: Doubleday, 1966; Conversations with Picasso, translated by J. M. Todd,Chicago, I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1975) HenryMiller grandeur nature, Paris: Gallimard; Henry Miller: The
Paris Years, translated by T. Bent, New York, NY: Arcade Publishing, 1995.
——(1976) Le Parissecret des années 30, Paris: Gallimard, reprinted 1988; The Secret Paris of the30s, translated by R. Miller,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1976.
——(1978) HenryMiller, rocher heureux, Paris: Gallimard; Henry Miller: Happy
Rock, translated by J.M.Todd, Chicago,IL: UniversityofChicagoPress,2002.
——(1980)interviewed by F. Bequette, Culture et communication, no 27 (May
1980), p15, quoted in Brassaï, notes et propos sur la photographie, Paris:Centre Pompidou, 2000, p52.
——(1997) MarcelProust sous l’emprise de la photographie, Paris: Gallimard, 1997. Allreferences are to the French edition and all translations are my own; but seeProust in the Power of Photography, translated by R. Howard, Chicago, IL: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1.
——(2000a) Lettres àmes parents (1920–1940), translated from the Hungarian
by A. Járfás, Paris: Gallimard; Letters to My Parents, translated by P.Laki and
B. Kantor, Chicago, I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7.
——(2000b) Brassaï,notes et propos sur la photographie, Paris: Centre Pompidou.

二次文献
Proust, M. (1913–1927 [1954]) 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Paris: Folio/Gallimard.
Sanchez,S. (2010) Brassaï, le promeneur de nuit, Paris: Grasset.

[1]文章选自马克·德登(Mark Durden)编《五十位关键作者论摄影》(Fifty key writers onphotography),劳特里奇出版社,第56—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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